在2026码荟上,源码资本董事总经理张洵带来了题为“Accelerating Exponential Growth”(超越指数的增长)的分享。在他看来,AI 正站在一条即将变得垂直的指数曲线上,而人脑因为两百万年的进化,天生会低估这种累进式的爆发;与此同时,价值正以越来越极致的幂律,向极少数公司集中。
张洵从摩尔定律()的延续,讲到“通用方法加算力远胜人类雕花”的产业规律,再到贡献净增长的公司不足1%的幂律世界,以及对复利与长期主义的重新理解。他真正想回答的不是“AI 会不会来”,而是:在一个被低估的时代里,什么才是真正稀缺的能力——答案是,早一步看懂,并有足够的耐心,长期陪伴那极少数最优秀的公司。
主要观点:
- 每一个时点回头看都像到了极限;可只要拉长看,指数从未停下,而且后面比前面更陡。
- 人脑经过两百万年的优化,只对比例敏感、对绝对值迟钝——于是总在指数最该被重视时低估它。
- 更通用的方法,加上更大的算力,一次又一次远远胜过人类精巧的”雕花”。
- 这是一个越来越少赢家的世界——真正贡献财富净增长的,可能只有不到0.5%的公司。
- 在一个规律被证伪之前,先把它当作真理——一边怀疑,一边下注。
- 复利,也是一条指数曲线;它和摩尔定律一样,会被我们在早期严重低估。
- AI 时代给了我们最长的坡道、最湿的雪;剩下的只有一个问题——有没有耐心,把雪球一直滚下去?
以下是张洵分享内容的精编,有删减:

我今天分享的题目有点拗口——“超越指数的增长”。它说的是一件听起来简单、却极其反直觉的事:我们可能正站在一条指数曲线即将变得垂直的位置上,而我们的大脑,几乎注定会看轻它。
超越指数:一个被低估的 AI 时代
先看下面这张图:这是我在硅谷计算机历史博物馆拍到的摩尔定律可视图:横轴是时间,纵轴是单颗芯片上的晶体管数量——用它能比较好地反映单颗芯片的计算能力。

挑几个关键节点看:1971年,单颗芯片上大约是2300个晶体管;到1994年,过去23年增长了大约900倍,年化增速约35%。如果你是1994年一位很厉害的投资人、或者一位资深的半导体从业者,你几乎一定会得出一个结论:过去这23年已经是半导体、尤其是先进制程高速增长的23年了,未来很难再快了。
但接下来发生的是:从1994年到2010年的这16年,单颗芯片上的晶体管数量增长到了20亿个——那大约是当时英特尔旗舰芯片的水平,而英特尔正是那个年代全球最大的半导体公司。这16年的年化增速不降反升,达到了约54%。
最耐人寻味的是这张图本身。它的作者为了视觉效果,把2010年的点放在了整张图的最右上角——已经快要顶出看板了,仿佛增长到此见顶。可如果把这张图一路延长到2026年,在从串行计算进入并行计算()、再进入加速计算的时代之后,你会看到一件很冲击的事:2010年那个曾经“快要画不下”的顶点,又重新回到了曲线最底部、几乎贴地的位置。因为从2010到2026这16年,整个行业又获得了168倍的增长,年化约37.75%。
这就是指数最反直觉的地方:站在每一个时点回头看,都像是已经到了极限;可只要把尺度拉长,指数一直在延续,而且后面那一段,往往比前面更陡。
Anthropic()的CEO Dario Amodei有一个说法:AI 是一场海啸,而当它到来的时候,公众非常缺乏对”我们距离指数终点有多近”的认知。要注意,他说的”指数的终点”,不是指曲线的结束,而是指它从平台期进入垂直陡峭上升期的那个拐点。我们可能正站在这个拐点附近,而绝大多数人对此的感知,是严重不足的。
为什么人会系统性地低估它?这要回到我们这颗大脑的来历。
在过去200万年里,我们的祖先抬头看到的是太阳,低头面对的是猪、牛、羊这样的猎物。大脑早已为个位数、十几位数的加减法做足了优化——对狩猎和采集来说,这足够了。后来,两位德国科学家韦伯和费希纳提出了韦伯-费希纳定律(),卡尼曼在此基础上做了扩充、并因此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,核心的意思是:人脑对“比例”的感知,远远大于对“绝对值”的感知。 从100到200,我们会自动换算成“翻了一倍”,觉得很震撼;但从10100到10200,我们只换算成“多了1%”,几乎无感——尽管这两次增加的绝对量,是完全一样的。
这套感知系统帮祖先在狩猎和农耕时代活了下来,但它在今天会骗我们。因为技术不是线性的,是累进的——尤其在 AI 时代。累进到后期,每一个时间单位里增长所累积的效应,都会迅速超越它前面的全部。我们的直觉天生读不懂这条曲线,于是一次又一次地在它最该被认真对待的时刻,低估了它。
这种低估,在公司层面同样清晰可见。把当前市值最大的几家头部公司画在一张图上——横轴是成立至今的年份,纵轴是收入或ARR——会看出一条清晰的代际斜率:拉到同样的成立年限去比,移动互联网一代(Google、Meta)的成长曲线,明显比PC与软件一代(Apple、Microsoft)更陡。每一代的斜率,都在抬升。

而AI 这一代公司,又快了一个台阶。Anthropic上一次公开的ARR()是 45~46亿美金,到五、六月可能做到50~60亿美金;OpenAI目前的ARR大概也做到了30~40亿美金——而且这条曲线还在加速,它们正以不可想象的速度,冲向数百亿乃至千亿美金的量级。如果把它们当作 AI 时代的指数标尺,相对移动互联网,它们的二阶导、“超指数”效应会更加明显。这一代公司从零到规模化的斜率,是上一代不可想象的。
这种加速的背后,AI 的产业演进还反复呈现出另一个非常通用的规律。我用一串里程碑把它串起来。
1997年,深蓝下国际象棋——几代人精心整理的棋谱和定式,败给了一台能用更高算力做海量计算的机器。再到AlphaGo和AlphaZero,对比更值得玩味:AlphaGo还要学习人类棋谱,而AlphaZero之所以叫Zero,是因为它从零开始、完全不依赖人类数据,纯靠左右互搏自学——结果反而比AlphaGo更强。
再看机器翻译:旧的翻译系统靠语言学家拆句子、查短语库,常常闹笑话;Transformer出现后,一个不懂任何语法规则的神经网络,翻译质量碾压了所有语言学派。从ImageNet到AlexNet,再到语音识别,再到一举解开困扰生物学界五十年的蛋白质折叠难题的AlphaFold——它们都在讲同一个故事。

地平线创始人余凯也分享过一个角度类似的观点。他说,智能驾驶的本质,根本不是去学习人类驾驶——因为99%的人类司机其实不值得学习,转弯太猛、刹车太急。智能驾驶要做的,是抛弃人类的驾驶习惯,去逼近真正最有效的驾驶方式。这件事的内核,和AlphaZero、和特斯拉FSD在做的,完全一样。
这一连串事实,都在反复论证同一句话:更通用的方法,加上更大的算力,至少在人工智能这个领域,历史上一次又一次地、远远胜过人类各种精巧的“雕花”。
这句话对身处其中的人是有冲击力的。我印象很深,月之暗面创始人杨植麟在一次访谈里被问到:“谷歌那段经历,对你个人最大的帮助是什么?”他的回答是——它让我意识到,作为一个企业CEO,尤其是 AI 时代的CEO,要学会从具体的细节里解放出来,放弃雕花的工作。因为这个时代奖励的,是对通用方法和规模的押注,而不是局部的精雕细琢。
幂律:AI 时代,赢家越来越少
如果说前面讲的是“增长有多快”,那么接下来这件事关乎“增长最终归了谁”——而它同样反直觉。
价值的创造,遵循幂律。而且这个幂律,正在变得越来越极致。
过去30年,美国市场Top 1%的公司贡献了公开市场约80%的价值,中国市场Top 1%的公司贡献了约76%。换一种更有冲击力的画法:横轴是公司数量,纵轴是全球上市公司创造的总财富,基准线是美国国债收益率。根据 Bessembinder等人的实证研究,1990~2018年,全球上市公司创造的财富总额约45万亿美金,但拆开看——其中60.9%的公司没有跑赢国债、在破坏价值;37.8%的公司创造的收益,恰好抵消掉这部分损失;真正贡献了财富净增长的,只有大约1.3%的公司。

也就是说,几乎全部的净财富,是由一条极细的尾巴创造的,这是移动互联网时代的事实。
到了 AI 时代,这条尾巴大概率会变得更细——这部分是观点。如果从2023年(ChatGPT元年)算起,未来全球若新创造出两百万亿、三百万亿乃至五百万亿美金的财富,那条蓝色的分布曲线,可能会被推成一条更陡的红色曲线:大约80%的公司跑不过国债、在破坏价值,19.5%抵消,最终可能只有不到0.5%、甚至0.3%的公司,贡献几乎全部的净增长。
一个就在眼前的佐证:分享前一晚(5月29日)美股收盘后,美国市值前十大的公司已经全部是科技公司——除了熟知的“七姐妹”,还有台积电、美光和博通。而如果回溯历史,1880年、1920年、1940年、2000年,每隔一、二十年把全球市值前十的公司拉出来看一次,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清一色的图景。
可以直白地说,这是一个越来越少赢家的世界:极少数公司,贡献了绝大部分的财富增量。
当然,再有力的规律,也要诚实地面对它的边界。卡尔·波普尔在《科学发现的逻辑》里讲过:科学理论无法被证实,只能被证伪。摩尔定律本质上是对过去经验的拟合,它不是科学公理;牛顿力学在一定边界内成立,可一旦进入更微观的尺度,就不再适用。幂律、这种超指数的发展规律,大概率同样无法被证实、只能被证伪。
但有意思的恰恰在这里:在它被证伪之前,先把它当作真理,可能是这个时代更理性的决策方式。 就像Dario说的——我们相信scaling law会继续工作,我们每一次都在怀疑它,可每一次把训练量扩大十倍,它依然在工作。所以我们每天都带着一种敬畏,bet on scaling:一边怀疑,一边下注。这或许是应对这个幂律时代,更好的一种思维范式。

长期主义:穿越 AI 这条陡峭的曲线
如果把前面三件事放在一起看,会得到一个对任何长期投资者都很关键的结论:一方面,技术在超指数地加速,而人脑天生低估它;另一方面,价值在以越来越极致的幂律,向极少数公司集中。
那这两件事叠加在一起,意味着什么?它意味着:这个时代真正稀缺的能力,是在足够早期、在大多数人还低估它的时候,识别出那条细尾巴上的少数公司,并且有足够的耐心,长期地陪伴它们,穿越那条陡峭的曲线。
幂律听起来像是一个冷峻的故事——大部分公司都在毁灭价值。但换个角度,它恰恰是这个时代最大的机会所在:正因为价值如此集中,早一步看懂、并长期押对那极少数赢家的回报,是过去任何一个时代都不曾有过的。曲线越陡、赢家越少,越早进场、越有耐心的人,能拿到的就越多。
而长期,本身就是一种被严重低估的力量——这一点,巴菲特是最好的例证。有一组广为流传的数据:巴菲特99.6%的财富,是在他52岁之后才创造的;99.976%的财富,是在40岁之后;而99.9993%的财富,是在30岁之后。换句话说,他几乎全部的财富,都来自生命后半段——不是因为他后来才变聪明,而是因为复利需要时间,雪球需要一条足够长的坡道,才能滚到惊人的体量。复利,也是一条指数曲线;而它和摩尔定律一样,会被我们的直觉在早期严重低估。

这恰恰是源码十二年来一直在做的事。源码成立于2014年的春天,从那时起,我们做的始终是同一件事——在早期发现最优秀的公司,并长期陪伴它们成长。AI 时代没有改变这件事的本质,只是把它的赔率和难度同时放大了:曲线更陡,所以早一步看懂的价值更大;赢家更少,所以看错的代价也更高;而周期更长,所以耐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值钱。
在这样一个时代里,我们越来越相信几件朴素的事:要尊重指数,不要用线性的直觉去丈量一个加速的世界;要押注通用的方向和长期的趋势,而不沉迷于局部的雕花;要承认幂律,把心力集中在那极少数真正重要的公司上,而不在平庸的机会里平均用力;同时,永远对规律保持敬畏,因为再强的趋势,也终有被证伪的那一天。
说到底,这是一场关于耐心的修行。巴菲特有一个著名的比喻:投资就像在一座很长很长的山顶上,开始滚一个小小的雪球,诀窍在于找到一条足够长的坡道,和足够湿的雪。
AI 时代给了我们这个时代最长的坡道、最湿的雪。剩下的问题只有一个:我们有没有足够的耐心,把那个雪球,一直滚下去。